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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的精神病人② 当坏情绪在家中“交叉感染”

  • Jan 11
  • 13 min read

2024年10月30日


【编者按】

在中国,约200人当中就有1位登记在册的严重精障患者。 他们在哪?除了生活在精神病院的病人和散见于媒体报道的伤人案当事人,我们好像对他们视而不见,又避之不及。
因此,他们躲得更深了。家庭要付出闭门照护的代价,医生要更凑近才能获得他们的信任。澎湃新闻记者在梳理资料时发现,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这些病人尚能被社区、家庭接纳,甚至有一份像样的工作;后来的病人则被视为失去了劳动能力,整日困守在家、病情加重,家庭也被拖入贫病交加的境地。
我们会从10月29日起连载三日、用三篇报道与读者探讨何以至此,又如何为精神病人走出家门、缓解病情提供多一份理解与支持。

澎湃新闻记者 葛明宁 实习生 李夏妍 陈飞旭 吴亦阳 唐朝

责任编辑:彭玮 图片编辑:李晶昀 校对:施鋆


沈壮图出院回家,闷在屋里,昏天黑地地上网。这一家人,只有同住的外婆——八十几岁的钱月珍和他说几句话。但她也怕他。


他好的一面与坏的一面基本只给外婆看。他30岁,十年前确诊患有严重的双相情感障碍。受精神状态影响,他没有稳定地工作过,家人逐渐听之任之,让他待在家里。疾病发作,他一时整天睡觉,谁也不理;一时与钱月珍为了生活费发生口角,威胁要打她,闹到公安上门,把他送去医院。他的生活如此循环。


“他是我的责任,(除了我)没人接受他。” 钱月珍总是不等疗程结束,就把外孙接回来,怕他受苦。


一些精神疾病患者长期由家长照顾。这些家长习惯于负担病人的饮食起居,他们担忧“老之将至”,以后没人管自己的孩子;还有一部分病人有自己的子女,这些孩子过早地开始照顾家人,容易感到孤独,担心父母情绪不稳是自己的错。


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因为患病,社交能力退步,社会对于精神病人又有易于肇事肇祸的偏见,导致很多病人常年闭门不出,照护压力增大。照护者也出现一些心理问题,病人的病情更趋恶化。有人看到了照护者的需求,正尝试“日拱一卒”地解决。


不出门的理由


严重的精神疾病会伤害人脑一部分功能。想要好转,除了打针吃药,应该维持一些与社会的互动,让受损的功能慢慢恢复,或找到替代办法——上海市黄浦区精神卫生中心医生张英诚形容,就像一个人腿断了、瘸了,要坚持做康复训练,原理上是一致的。


一些常人眼中言语混乱、举止怪异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在张英诚的眼里像孩子——受到神经功能退行影响,他们控制不住脾气、重复做同一件事,就像是回到了一两岁,刚会走路,手脚不太协调,容易被一个念头控制住,拽起飞跑。


这些症状可以通过药物控制。病人的其他功能也还在,包括他留存的认知能力、一些基本的情感、对家人的责任心等。


北京大学第六医院(简称为“北大六院”)的医生周天航记得,一个患者子女对她说起自己爸爸,他发病时掐过女儿的脖子,状态过了,爸爸会感到愧疚,把自己关起来。


有英国学者采访20名有人际暴力记录的精神分裂症谱系障碍患者,在一篇题为《心理学框架理解法医学精神病人的人际暴力》的论文中记录病人的原话,让人得以窥见一部分精神病人的思维和表达。


有人说,他们没受好的教育,只会暴力;有人总觉得别人要害自己;有人会突然暴怒,经常靠捶墙发泄,有时也打人,还有人被强烈的幻觉纠缠:


“我看见人突然变成了爬行动物。我很确定这是真的,以前看得很迷信。我很害怕……然后有魔鬼的声音让我做这件事,我以为我照做,声音就会停止。我这么做(指捅人)的那一刻,一切都安静下来了。”


大多数人完全不了解这种感受。不仅如此,张英诚继续说,现代社会对人的要求越来越严格,多数人在公共场合把自己的内心掩藏起来,一些怪异之处就变得更显眼。


精神科的候诊区域,总是压抑着隐隐的焦躁。人人提防着哪一个人突然做出意想不到的事,打破既有的秩序。我在候诊区目睹过一对看上去像父女的人,女儿含糊地又哭又嚷,想要跑开,父亲控制着她,环顾四周,抱歉地微笑着。他的孩子正在犯病,他可能也很害怕,一边害怕,一边被四周的眼光伤害。


除了遭人冷眼,很多家属恐惧发生更严重的事故,因此格外不能接受病人走出家门,或离开自己的视线。


对钱月珍进行帮扶的基层医生马建说,在他工作的街道,有的病人家属不顾一切地看住有精神病的儿子,睡觉也用绳子把自己和儿子拴一块儿,要是儿子想打人,打的是她。有人不忍心把患病的父亲锁在家里,父亲总是走失不见,他开着车到处寻找,怕父亲遇到危险,也怕父亲伤害别人。


有的家属十分无助。他们处理过家人惹的麻烦,但在家无法像管教“熊孩子”一样,管教一个病人。


钱月珍回忆,外孙沈壮图表现得像“厌学”之后的十多年里,她走遍附近的网吧寻他、去请教上过电视的教育专家,甚至托亲戚给他到外省找工作……


说完这些事,她总结道:“我这一生是失败的。命运不好。”


“安全屋”


家里有病人要照顾,走不开,带病人一起出门,可能遭人指指点点——很多病人家属索性带着病人长期深居简出。


按照《严重精神障碍管理治疗工作规范》的要求,马建对患者进行随访。有的患者及其家庭不情愿接待他。


根据2015年对成都市新津区232名严重精神障碍患者做的定量研究,越是自觉羞惭(“内化污名严重”)的患者,越是社会功能受损,越是症状严重。


常理来说,病人的症状越严重,照顾他们的家属就越痛苦,无力带他们出门就医。这是一个恶性循环。


马建有心理治疗师的证,给照护者提供免费心理咨询,但他自嘲:“工作量不饱和。”


马建说,从这些患者家属的视角去看,最实际的问题是如何让患者少发脾气。医生要是无力解决他们在这方面的困惑,要推广面对家属的心理抚慰活动,家属提不起兴趣。


对于精神病人的照护者具体有哪些需求,国内目前只有点状的研究。北大六院曾在2019年至2020年之间组织一组调查,访问来自我国五地的181名严重精障患者子女,调查结果折射出了一个人的疾病可能影响到的方方面面:可能因为母亲与子女的关系更紧密一些,母亲有精神病的孩子更担忧歧视、自己也有人际交往的问题,父亲有精神病的受访者更多提及经济窘迫。无论是父母哪一边患病,子女最需要的都是“应对疾病复发的方法”。


而简易的钥匙或在他们手边。


北大六院的马弘医生和北京大学公共卫生学院的博士生一起设计过12页叫作“安全屋”的挂历形式印刷材料, 核心的页面画着一间屋子,中间是基于经过科学论证的精神分裂症患者复发风险评分量表,屋顶上留出空,由患者家庭自己补充记录特定患者独有的复发征兆。


房屋左侧是一首介绍“安全屋”的打油诗,右侧是一个温度计形状的计数器,指针能上下移动,帮助患者家庭根据每个月的患者对量表测评的情况做出判断:指针指到1要检查服药情况,指到2要根据尾页二维码链接的指导视频进行一个压力舒缓练习,指到3及以上或其他任何需要的情形,与社区或医院的医生联系,以寻求专业帮助。


北大六院是国家精神疾病医学中心的主体医院之一,对全国精神卫生工作有一定指导作用。来自这个医院的破题方法,首先是信任病人家属的观察能力。


该院的医生管丽丽表示,不同病人的特点不一样,比如有一些可能在特定的季节容易发病,有些在病情波动早期先出现睡眠改变、情绪烦躁等症状,它需要包括患者本人在内的家庭花一些心思,一起回忆对抗疾病的过往。


研究人员正在设计针对其他病种的“安全屋”,并已就这一干预手段的功用进行了小规模的试验,结果是“安全屋”既可以帮助患者好转,也可以帮助全家了解疾病信息并获得好转的信念。


管丽丽说,还有一个初步的观察是,如果患者子女参与“安全屋”使用,效果会更好。


她想起在门诊见到过一对母女。母亲患有精神分裂症,很想恢复,从很远的地方赶到北京看病。她凌乱地说自己的身心有多么痛苦,又夸自己十几岁的女儿,给她在手机上挂好了号,否则她一个人应付不来。


小姑娘很可爱,专注地听大人说话。管丽丽夸她“真棒,能照顾妈妈”,她眼眶一下红了。


北大六院的医生正在通过公益项目“CAFF(Care for Family)花园”为患者子女提供心理社会支持,与当地医院合作,组织患者父母和他们的孩子一起参加营会活动,为他们解释疾病,答疑解惑。这让孩子们不再孤独,了解其他人也面临类似的处境,有人愿意帮助他们。


谁敲门进去?


钱月珍去医院,只说想把外孙接出来,面对来家里随访的社区卫生服务中心医生,她也不提要求。她坚强得很,总是骑着自行车看自己的一身慢性病。4月,沈壮图住了院,马建半开玩笑劝她,趁这时机最好也去住院,调理一下。钱月珍笑说“没有心情”。


她“没心情”做的事还包括修屋顶,下雨天,雨水会沿着她家墙缝滚滚而下。附近几户病人家庭的屋顶都老旧不堪,马建的同事李志有时候找物业帮修。作为承担着严重精神障碍患者随访工作的医生,李志主动帮病人家庭做一些琐事,一部分也是为了获得他们的配合。


此外,李志还自带“绿色通道”。他是本地人,和派出所、各个小区的物业是老朋友,一旦他的病人有紧急情况,公安出警特快,社区卫生机构的几辆救护车在弯弯绕绕的老旧小区里跑得畅通无阻。


遇上一些情况不好的病人,李志不放心让女医生单独上门随访,他自己敲门进去,看到桌上放把水果刀也不免心里颤抖一下。但他还是会照常给病人递烟,一起抽上一支。


有些病人会松快地把最近的幻觉告诉他。不过,李志和马建还没找着走入沈壮图内心的办法。

2004年,我国启动“中央补助地方重性精神疾病管理治疗项目”,当时国家财政投入686万元作为启动资金,因此该项目的简称是“686”项目。该项目创建的一些制度在全国范围内沿用至今——基层医疗机构有负责精防的工作人员,像李志、马建一样,走访患者家庭并与当地基层自治组织、民警、民政等部门加以联络。


管丽丽介绍, “686项目”秉承的理念,是精防人员担任 “病案管理员”(case manager),依靠长期的走访了解困难人员及家庭,与他们互相信任,为他们对接合适的社会资源。


她打算推广“聊聊孩子”家庭干预技术——由经过培训的专业人员协助家长改善养育职能,帮助孩子了解父亲或母亲的精神障碍。指导之下,家长会告诉孩子,自己有时候控制不住情绪,但这不是孩子的错。


这类患者与子女的对话,必要时可以请家中的其他照料者参与。它还需要不同的社会资源之间协调配合,比如,如果发现孩子已有一定程度的精神困扰,要请儿童精神科医师查看。


一些地区精神卫生资源的总量不足,以及兼职担任精防人员的医生专业程度不够,都会影响“病案管理员”的制度设计发挥效果。


设计:澎湃新闻记者萧颖霖、王亚赛、蒋馨尔
设计:澎湃新闻记者萧颖霖、王亚赛、蒋馨尔

中南大学湘雅三医院的数据指出,基层医疗服务提供者对抑郁症的知识和态度不足以解决心理问题,例如识别和识别精神障碍患者,与患者沟通以及处理紧急情况。初级保健提供者在药物遗传学检测方面的经验有限,对精神病药物的证据基础知识较少。


医生应当给自己的患者带去希望。但一部分的严重精神障碍病例难以根治,只能缓解。带去希望本身是一件考验专业性的任务。


我和马建的另一个医生同事及社工一起走访。在患者家里,我想当然地问起:“尝试过新药吗?”家属一愣,没接话,社工下意识地阻拦——这户病人是登记在册的精神残疾人,家属陪护多年,可能好不容易才接受他们要长期与疾病共处。社工觉得,要是没有把握,让一家人再燃起康复的希望有一点残忍。


管丽丽对我解释,二代抗精神病药物已投入广泛使用,但一些患者病程长、病情比较复杂,因此老病人换药后的效果因人而异,医生应当告知病人及其家属现在有哪些有助于康复的手段、多大概率能得到改善,进而鼓励他们理性地积极尝试。


家庭模式不改,疗效或不及预期


不仅是照护工作本身令人痛苦,精神健康社工、社会组织“心声公益”秘书长李坤梅说,在关上的门背后,病人家属经常试图处理的是愧疚感。科学地看,一些痛苦的往事顶多是疾病的诱因,但一些家庭会年复一年地咀嚼。


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钱月珍独自待着。只要有人问起,她娴熟地追忆壮壮的童年,愧疚自己失职。


家人已经认命,把壮壮当作长不大的孩子,允许他没有工作、不做家务,他想要钱就给。他们给他买新手机。他摔碎屏幕的旧手机给钱月珍继续用。


照顾者过分忍让甚至纵容患者的情况不在少数。它既伤害着患者家属,又对患者的康复构成阻碍。李坤梅解释,照顾者需要意识到,患者本人也需要为自己的康复担责。如果患者一发脾气就能被满足不合理的要求,这样的行为会被“强化”甚至发展为更严重的冲动行为。


张英诚从另一个角度描述:受困于症状的病人,面对难以理解的世界,他要是今天扫了地,捡了几个瓶子、换一点钱,会恢复一些自信,觉得自己有力量。可是,要是他身边的人强调“他有病”,不能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没有资格结婚。那么,一个孩童心性的人能怎么抵抗?多半是和大人打架。


李坤梅表示,社会工作者介入一个这样的家庭,第一步是做心理健康教育,让这个家庭认识和理解疾病和症状,减轻家庭成员的内疚和对他人的责备。然后聚焦于家庭的核心问题,帮助家庭树立边界和规则,比如:明确家庭中禁止任何形式的攻击和暴力行为。


“病案管理员”走入这些隐蔽的家庭去发现问题、链接不同的资源,更理想的情况还包括一部分治疗直接在家庭内部开展,与医院打通。


在一个医学社工研讨会上,有位医生回忆起在英国伦敦伯利恒皇家医院实习时,看到医生和当地社工合作比较紧密,医院里每周一次的查房,是医生、社工和康复治疗师一起的。社工在患者出院时给家属提供一些指导,也会把他的家庭情况反馈给主治医生,对治疗方案有一定的话语权。


国内曾有医院调研过这一模式的可行性,发现主要难点是“费用过高”。


目前,社会还普遍存在对精神疾病的偏见。李坤梅坦言,有一些社会组织通过政府购买服务的方式进驻到社区,开展相对细致的个案管理。社工在社区中也会面临一些困难和阻碍。


比如,有一些患者需要送医的,社工和患者家庭找居委会干部协助,有时会遇到和稀泥:“他听上去思维很清楚(不用送医)。”社工个案管理的目标和社区基层管理的目标可能并不一致:

社工期待能够帮助患者及家庭走向精神康复,而社区基层更“求稳”:期待不出事、不犯错。这是因为一旦出现服务对象病情不稳定或接到其他居民投诉、患者上访等情况,社区基层工作人员也会承受很大压力。


前述会议上,有医院社会工作部的人员提及,自己所在的医院推动家庭治疗,找社区干部询问,会遭遇伦理困境——医院打了电话,病人在社区就“暴露”了。有社区干部直接对医院的人说,等患者出院,他们要给把房子租给患者的房东施压,不让他继续租住此地,不想担风险。


最后一张“网”


这些身心孱弱的患者及家属,他们更需要日常、细微、来自周遭的仁慈。


住得离钱月珍不远、但与她互相不认识的胡秀苗,把患有精神分裂症、并曾脑溢血的大儿子雷玉用轮椅推出来,需要的是一个坡道。邻里即便不喜欢雷玉发出的噪音,也会帮她照看,逐渐地习惯了;钱月珍平时需要很多药物,调节血糖的、血压的,她的医保不够用,邻居会把自己的药匀给她。


一些立足于眼前的改善,看上去不起眼,但对于具体的家庭也许能帮到大忙。比如在上海一些地区能申请“喘息”服务。志愿者在一定时段内代替家属看护病人,实打实上门干活的基础上,为家属提供个案咨询与辅导。


武汉博雅社会工作服务中心的工作人员向我提起一种“急人所急”的思路——患者状态不好,砸坏家里的电器,他们对接电机学院的学生前来维修。


这个社会组织也面临这一类事业常见的窘境:搞科普讲座、家属互相支持的活动,总在讨论海报张挂在哪儿,怕它过于显眼,患者及家属不敢来。


显而易见的矛盾是,社会没有给予这些家属充分的帮助,但在精神病人的治疗与管理方面,又赋予家属很大的权利与责任。


根据目前的《精神卫生法》,病人发病,只有家属有权强制送医,病人出院,也必须有家属来接。一旦家属选择“放弃”一个精神病人,他可能被“忘记”在医院里,也可能流浪街头,进入社会治理的盲点:一名从事流浪者救助的公益人士对我说,公安民警和民政部门会在街头巡逻中遇到一些人,交谈几句发现思维紊乱不清,他们不认为自己有病,不愿意接受帮助,但看上去他又不能照顾好自己。


在社区工作中,社工也会遇到家属不愿意,或者无力将显然处于发病期的病人送往医院的情况。例如, “壮壮”发病时威胁要殴打外婆钱月珍,也威胁要伤害自己,对于钱月珍来说,联络精防人员把孩子送医仍然很难。她不忍心。


李坤梅分析,即便是处于疾病发作期的患者,社工和他们打交道时,也应当尽量地尊重他们,理解他们的情绪和痛苦。社工需要了解“创伤知情照护”的原则,被强制送医对患者来说是一次很痛苦的经历,在这过程中应避免造成患者的创伤。在危机的情形中,如患者与家人发生严重的肢体冲突,社工也要遵守“生命至上”的原则,尽量避免伤害事故发生。


上海大学社会学院教授杨锃表示,与一些类似的困境比较,比如家庭暴力的治理,有一些学者正在呼吁应当给予社工一些软性的权限,在父母激烈争吵时把孩子带走、不让孩子们持续待在恶劣的环境里。这种思路也可以供精神疾病的社会治理工作借鉴。


(未完待续)

(为保护受访者隐私,沈壮图、钱月珍、马建、李志、胡秀苗为化名。)


本文于2024年10月30日发表于澎湃新闻官网,澎湃人物微信公众号

 
 
 

1 Comment


terrancecart.e.r.36.0.7
Aug 08

Mình cũng hay xem cầu kiểu cho biết thôi, chứ không bao giờ nghĩ là chắc kèo vì xổ số vẫn phụ thuộc may mắn nhiều. Có thời gian mình thử ghi chú lại mấy con số hay thấy trong giấc mơ, hoặc tình cờ bắt gặp ngoài đường, rồi đối chiếu với vài cách bắt cầu khác xem phương pháp nào hợp tính mình hơn. Đọc bài có nhắc Soi cầu 7777 thì mình thấy phần giải thích khá rõ ràng, nhất là đoạn nói về việc gạt bớt tín hiệu nhiễu và đừng để cảm xúc dắt mũi. Trước đây mình từng ham theo mấy dãy nhìn “đẹp”, càng theo càng nóng ruột rồi lại dễ mất kiể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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