叫停国际生签证? “哈佛不该成为政治博弈牺牲品”
- Feixu Chen
- 4 days ag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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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05月24日
哈佛大学校长加伯在公开信中提到,哈佛“不会牺牲其独立性,不会放弃宪法赋予的权利”。
当特朗普政府从最初的削减经费演变成撤销国际学生认证(SEVP)时,它显然动摇了美国宪法的核心原则:正当程序(due process),而且正在突破学术自由与行政权力边界。
“这是一场涉及行政边界、程序正义和司法独立的深层对决。”“一个公平、自由的学术环境,不该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南方周末记者 顾月冰 南方周末实习生 陈飞旭 黄诗韵
责任编辑:姚忆江

“哈佛大学的学生和交流访问者交换项目(SEVP)即日起被撤销。”2025年5月22日,美国国土安全部部长克里斯蒂·诺姆致哈佛大学的一封信引起轩然大波。
SEVP是国土安全部允许高等教育机构招收国际生的认证体系。撤销SEVP认证意味着国际生无法进入哈佛大学学习。
近半年来,美国政府打击“高校反犹主义”运动仍在持续,哈佛大学似乎承担了特朗普政府的所有怒气。因哈佛大学拒绝接受“白宫议程”,特朗普政府冻结了其超过26亿美元的联邦研究经费。
“撤销哈佛国际生认证”是这场运动的最新高潮。该行政令发出十余小时后,哈佛大学再次强势回应。“我们谴责这一非法且毫无依据的行径。”它不仅危及哈佛数千名学子的未来,更向全美高校中无数远渡重洋追求学术理想、实现人生抱负的国际人才发出威胁信号。”2025年5月23日,哈佛大学校长艾伦·加伯(Alan Garber)表示,哈佛现已就国际生签证问题提起诉讼。
截至发稿前,美国联邦法官已签发临时限制令(Temporary Restraining Order),暂停执行“撤销国际生认证”行政令至5月29日听证会召开前。
群体恐慌
“我已经是可被驱逐出境(deportable)的状态了。”刘若彤向南方周末记者开玩笑时,带着一丝黑色幽默,她将自己形容为被美国总统特朗普送去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illegal immigrants)。
得知特朗普政府撤销国际生认证后,不少哈佛的中国留学生在小红书上吐槽,称自己是“哈佛难民”。
刘若彤是哈佛大学肯尼迪政府学院研究生,目前正准备暑期实习。与哈佛大学约7000名手持学签的国际生和访问学者一样,她的未来,正面临着不确定性。
看到国土安全部的消息后,刘若彤挺震惊,她也曾想过,特朗普第二任期会给国际生带来压力,但没想过会涉及签证问题。
国土安全部的行政令意味着“撤销哈佛大学的SEVP认证”。只有通过SEVP认证的学校,才能为国际生、交换生提供I-20表格,后者用于申请F-1、J-1学签入境。在美国际生和访问学者的数据将载入该部的“学生和交流访问者信息系统(SEVIS)”。
失去这一认证,意味着哈佛约7000名持F-1和J-1签证的国际生、访问学者将面临失去身份、尽快转学或离境等后果。
自2025年1月特朗普入主白宫后,美国政府对高校内亲巴勒斯坦活动的打击进一步升级。一些曾在2024年参与亲巴抗议的国际生被政府吊销签证,个别学生甚至在街头被便衣警察抓获。
最让刘若彤害怕的,是美国移民局直接“逮捕”国际生一事,有段时间,她曾崩溃地大哭,“如果有安全部门人员冲入家门,我该怎么办?”即便哈佛大学发送了相关指南,但她仍无法想象被带走的情况。
“学生内部没有暴力抗议,就算有,也是少数人的和平静坐、游行。”刘若彤告诉南方周末记者,现在大家说话都很小心翼翼。
这段时间,校园内戴口罩都会被当作“支持巴勒斯坦”。“之前警察调查亲巴团体,很多人抗议时就戴口罩遮住脸。”刘若彤有位同学生病了,连一个口罩也找不到。
同样就读于哈佛大学的研究生方雅并不意外,她认为特朗普禁招国际生风波不会持续太久。“这是违法的行为,他(特朗普)没有这个权力。就像他之前尝试取消学生签证一样,我相信美国的法治系统有足够的动机与能力去阻止这样的行为。”方雅告诉南方周末记者。
“特朗普用恐吓作为谈判技巧的一部分。”方雅认为,特朗普“狼来了”式的谈判策略已逐渐失去震慑力。
同样是5月22日,加州联邦法官杰弗里·怀特延长了一项全国性禁令,阻止政府在诉讼期间撤销留学生的合法身份。怀特在长达21页的裁决中指出,移民官员并不认为原告对国家安全构成直接威胁。“如果没有司法救济,这些学生将因政府的行动‘继续遭受重大困难’。”怀特写道。
“撤销哈佛国际生认证”发生在哈佛毕业典礼前夕,美国联邦法院很快介入。5月23日,美国联邦法官立即签发临时限制令,暂停执行该行政令。
拉锯战
“撤销哈佛国际生认证”背后,是哈佛大学与美国政府有关“高校反犹主义”的长期拉锯战。
自2023年10月新一轮巴以冲突后,美国高校抗议者开始要求学校从以色列撤资。而共和党人为主的政客则以“犹太学生安全”为由,展开了一系列对美国高校反犹主义的调查。
哈佛大学早已卷入其中。第一场广为人知的“抗争”便是那场“藤校校长”的听证会。2023年年底,哈佛大学时任校长克劳迪娜·盖伊、宾夕法尼亚大学校长马吉尔、麻省理工学院校长科恩布鲁斯一同被叫上众议院的“高校反犹”听证会。
“‘呼吁对犹太人进行种族灭绝’是否违反了学校的欺凌和骚扰规则?”会上,纽约共和党众议员埃莉斯·斯特凡尼克质问。
盖伊和其他两位校长都表示,学校支持言论自由,但对于任何越界的行为都会采取行动。“反犹太主义言论如果演变为欺凌、骚扰、恐吓,这就是可采取行动的行为。”盖伊说道。
会后,舆论直指三位校长。美国政商、高校人士和犹太团体谴责三位校长闪烁其词,并未坚决反对“犹太仇恨言论”。
随后,有关盖伊涉嫌学术作品抄袭的指控浮现。2024年1月,盖伊离任哈佛校长,该职位由长期担任教务长的艾伦·加伯接替。
“反犹主义应对不足”似乎是白宫针对高校打击的统一口径。在右翼人士眼中,美国精英大学有着诸多弊端:传播不自由的左翼思想;排斥质疑“觉醒文化”的人;以“多元化、平等和包容”(DEI)的名义歧视主流群体;任由反犹主义生长。
特朗普长期视精英大学为“政治敌人”。他在竞选期间宣布了一项“言论自由政策倡议”,其中提到“如果美国高校参与审查活动、大选干预,就会在未来五年或更长时间失去联邦研究经费和学生贷款支持”。
2025年2月,美国司法部成立了“打击反犹主义特别工作组”,旨在根除高校内的反犹主义骚扰。该工作组将哈佛大学、哥伦比亚大学、乔治·华盛顿大学等十所高校列入调查工作。
显而易见,特朗普政府盯上了哈佛大学。哈佛新校长加伯接任后,虽对反犹投诉进行了一些调整,比如正式定义了“反犹主义”,引入了一些新的教育项目。但特朗普和其他保守派人士仍抱怨,“哈佛在保护犹太学生方面做得不够”。
首当其冲的是削减经费。3月31日,特朗普政府威胁撤销近90亿美元的研究经费,因为哈佛大学未能“打击反犹太主义骚扰”。4月11日,在一封致哈佛大学的信中,特朗普政府点名哈佛大学中东研究中心和神学院等项目,“主张了反犹主义骚扰”。
哈佛大学一向未屈服于特朗普政府的“威胁”。两者陷入一场“削减经费”与“诉讼”的拉锯战。
“任何政府——无论哪个政党执政——都不应规定私立大学可以教授什么课程、可以招收和聘用哪些学生,以及可以从事哪些研究和探究领域。”2025年4月,哈佛大学校长加伯在公开信中提到,哈佛“不会牺牲其独立性,不会放弃宪法赋予的权利”。
该公开信给全校师生打了一针强心剂,却刺激特朗普政府作出进一步削减经费决定。4月14日后,特朗普政府随即宣布冻结哈佛大学的22亿美元联邦拨款和6000万美元项目合同款项。
对此,哈佛大学在4月21日起诉了特朗普,并称特朗普的行政令违反了联邦法律和大学的第一修正案权利,且与校园反犹太主义指控无关。
“哈佛大学已经变得多么激进。”特朗普的反犹太主义特别工作组提到。随着争端加深,5月13日,特朗普政府再次宣布削减哈佛大学4.5亿美元的联邦拨款。
此次“撤销哈佛国际生认证”,则是特朗普政府打击哈佛大学的另一种演变。
特朗普对最高法的“压力测试”?
当特朗普政府从最初的削减经费演变成撤销国际学生认证(SEVP)时,它显然动摇了美国宪法的核心原则:正当程序(due process),而且正在突破学术自由与行政权力边界。
“撤销国际生认证(SEVP)”早前出现在4月16日的国土安全部“学生记录要求信”中。该信要求哈佛在4月30日前提供所有国际生涉及“非法、暴力、威胁、破坏学术环境”等行为的信息,还要求提供参与抗议活动、与反犹主义相关的记录。
“如果未在限期内提交,将被视为‘自愿退出SEVP认证’,而该决定‘不得上诉’。”该要求信警告。
“这不仅是程序问题,还是根本的法治问题。”在美国执业三十年的法律学者、律师张军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你不能因为早上起床心情不好,就决定不让哈佛继续招国际学生。
在张军看来,哈佛具备完善的合规体系,拥有数十年无间断的国际生再认证记录。联邦政府在不给予申诉机会的情况下取消认证,一是违反了《美国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下的正当程序要求,二是违背了《美国行政程序法》中“不得武断、须说明理由”的基本要求。
“在任何权力运作过程中都应给予对方辩解和回应的机会,无论对方是个人还是机构。”张军强调,这是美国法治体系的一项核心信条。
“你甚至可以指控一个人谋杀,但也必须给他一个辩护的机会;一个政府不能以行政命令之名,取消一所学校的运作权利,而不给他们说话的空间。”张军说。
“哈佛起诉特朗普政府”一案的影响不止于一场签证资质诉讼,它更像一场特朗普政府针对美国最高法院的“容忍度测试”。
张军拿特朗普上任初签署的一项行政令“取消出生公民权”举例,该行政令试图挑战《美国联邦宪法第十四修正案》。5月中旬,该行政令被联邦最高法官以“违宪”叫停。
“特朗普政府可能并不期望立即推翻修正案,但他们想借极端个案,推动最高法给出例外判决,从而实质性收缩出生公民权。”张军提到。
也因此,这次“哈佛诉特朗普”案更像是一种“试水”。“哪怕败诉,特朗普政府也好向政治支持者交代。如果赢得部分支持,将会为总统扩张行政权埋下更多法律依据。”张军说。
长期以来,多数现任法官、司法部官员与资深律师均毕业于哈佛。此次针对哈佛大学带有政治意味的打压,难免引发司法系统内部的警觉。
“这是一场涉及行政边界、程序正义和司法独立的深层对决。”张军提醒,尽管当下最高法院大法官保守派占多数,但并不能简单预设他们在所有政治议题上都倾向特朗普政府。
5月29日,哈佛大学毕业典礼当天的实质听证会(merit hearing)至关重要,各方将就是否延长临时限制令展开辩论。
去与留
方雅和许多哈佛校友均称赞校方的勇气,在他们眼中哈佛大学仍是世界顶尖学府。“你随便发一发邮件,就能轻松预约到诺贝尔奖得主的一对一交流。”方雅认为,这里足够包容。
停招国际生将在经济和影响力上给哈佛大学带来重创。
哈佛大学约7000名国际生占总在校生人数的四分之一。国际教育工作者协会(NAFSA)研究发现,哈佛大学的国际学生2023-2024学年为当地经济贡献了约3.84亿美元。
其中,比利时王室第一继承人伊丽莎白公主、加拿大总理马克·卡尼之女克莱奥·卡尼等知名人士均在哈佛就读。
尽管“撤销国际生认证”行政令影响广泛,但据《哈佛深红报》采访的八位移民律师表示,预计将在毕业典礼上获得学位的学生,依然有资格顺利毕业。
这次受影响最大的群体,是毕业后持OPT学生签证在美国工作的一批国际生。按美国移民局官网消息,OPT(Optional Practical Training,选择性实践培训)是持有F-1学生签证的国际学生的临时就业申请,最长可达三年。
2024年毕业后,张越留在美国工作,目前就职于一家私人银行。张越认为,这一政策将会影响近几年毕业的国际生。“我处于OPT第一年,如果选择续签,需要再走一遍学校的申请流程。”
刚看到消息后,他有些迷茫,“那现在走不了(流程)怎么办?那我们应该是去还是留?”
张越觉得,本来没有人会担心签证的事情,该学习的就认真学习,毕业后有机会就去工作。但现在,哈佛大学还能否继续为张越的OPT提供支持变得未知。
美国移民律师协会前副主席杰夫·约瑟夫(Jeff Joseph)提到,对于已进入OPT阶段的签证持有者而言,转学并不可行,因为一旦转学,其工作许可将被自动终止。
“如果你毕业后正处于OPT阶段,却转学到另一所学校,那将自动终止你的工作授权。”约瑟夫说。
尽管目前政策尚未落地,但方雅认为,特朗普政府对高校的频繁施压,已在无形中动摇了学术界的信心。她观察到,如今只要能提供签证支持的职位,往往“一发布就被疯抢”,竞争激烈,往往能达到数百人争取一个职位,比往年顶尖项目的博士申请都要困难。
一旦高校被迫削减对学生的资助,研究岗位、助教职位都会受到影响。致力于留在学术界的方雅表示,“特别是博士项目被缩减后,会连带影响硕士生甚至本科生的学术发展机会。”
“如果哈佛真的被取消招收国际学生的资格,我也不会考虑转学,可能就直接回国了。”
在方雅看来,真正令人留恋的不仅是哈佛的资源和声誉,还有这座城市长久以来所维护的学术开放与尊重。“一个公平、自由的学术环境,不该成为政治博弈的牺牲品。”
一些2025年秋季入学的海外留学生,开始迟疑是否要选择美国作为留学目的地。“最后我还是选择去英国。”俄罗斯留学生Gerenzel拿到了牛津大学公共政策硕士(MPP)和普林斯顿大学的公共管理硕士(MPA)录取通知书,她告诉南方周末记者,一是拿了牛津全奖,二是担心特朗普政府的不稳定性。
(为保护受访者,刘若彤、方雅、张越为化名)
校对:星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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